《一个人的村庄》读笔
刘亮程被誉为“中国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位散文家”。他的文字都在描写他生活了多年的新疆的一个村子。可以说,这本书是乡土哲学,或者“土味”哲学。当然“土味”二字不应该带有贬义。在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中对“土气”有过这样的说法:
因为只有直接有赖于泥土的生活才会像植物一般的在一个地方生下根,这些生了根在一个小地方的人,才能在悠长的时间中,从容地去摸熟每个人的生活,像母亲对于她的儿女一样。
也许正是如此,这本书并不适合一口气读完。因为读着读着,便怀疑作者“到底是深情还是矫情”。他对村庄中的一切都毫不吝啬地给予赞美,完全享受于村庄中的孤独与不变。带有这种强烈的主观色彩,观点自然容易变得偏激和偏颇。但是这并不影响作者通过独特的视角,给我们带来对人与村庄、人与人、人与动物植物等关系的思考。
人与动物
对不同的动物,作者有着不同的感情与态度。
对于狗,作者认为它是人的一部分、村庄的一部分,但是却是到老了才能挣脱身上的锁链。同时又暗示着人的一辈子又何尝不如此呢。在年轻气盛的时候,为了生存左右逢源、出不得一点差错;到耄耋之年,垂垂老矣,只能看着那荒宅旧院回想陈事旧影。
- 一条狗能活到老,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太厉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解人意、善解人意了均不行。总之,稍一马虎便会被人剥了皮炖了肉。狗本是看家护院的,更多时候却连自己都看守不住。
- 人一睡着,村庄便成了狗的世界,喧嚣一天的人再无话可说。土地和人都乏了。此时狗语大作,狗的声音在夜空飘来荡去,将远远近近的村庄连在一起。那是人之外的另一种声音,飘远、神秘。莽原之上,明月之下,人们熟睡的躯体是听者,土墙和土墙的影子是听者,路是听者。年代久远的狗吠融入空气中,已经成寂静的一部分。
- 在这众狗狺狺(yín)的夜晚,肯定有一条老狗,默不作声。它是黑夜的一部分。它在一个村庄转悠到老,是村庄的一部分。它再无人可咬,因而也是人的一部分。这是条终于可以冥然入睡的狗,在人们久不再去的僻远路途,废弃多年的荒宅旧院,这条狗来回地走动,眼中满是人们多年前的陈事旧影。
——《狗这一辈子》
对于驴,作者认为自己是一个通驴性的人,他与驴相互观察、相互介入对方的生活。有时候,他甚至更加羡慕驴的生活,因为现实生活的处境常常把人畜搅得难分彼此。
- 我们是一根缰绳两头的动物,说不上谁牵着谁。
- 驴长了膘我比驴还高兴。我种地赔了本驴比我更垂头丧气。驴上陡坡陷泥潭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将绳搭在肩上四蹄爬地做一回驴。
- 我一生都在做一件无声的事,无声地写作,无声地发表。我从不读出我的语言,读者也不会,那是一种更加无声的哑语。我的写作生涯因此变得异常寂静和不真实,仿佛一段黑白梦境。我渴望我的声音中有朝一日爆炸出驴鸣,哪怕以沉默十年为代价换得一两句高亢鸣叫我也乐意。
- 所以卑微的人总要养些牲畜在身边方能安心活下去。所以高贵的人从不养牲畜而饲一群卑微的人在脚下。
——《通驴性的人》
对于马,作者是不喜欢的。如果马象征那群忙于奔波、忙于摆脱人命中的厄运的人;那么恰恰相反,作者更乐意慢悠悠地扎根于自己的小村庄里。
- 许多年之后你再看,骑快马飞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赶路的人,一样老态龙钟回到村庄里,他们衰老的速度是一样的。时间才不管谁跑得多快多慢呢。
- 一些年人们一窝蜂朝某个地方飞奔,我远远地落在后面,像是被遗弃。另一些年月人们回过头,朝相反的方向奔跑,我仍旧慢悠悠,远远地走在他们前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骑马。
——《逃跑的马》
对于虫,作者在羡慕的同时,也在反思自己。虫子朝生暮死无忧无虑,还来不及忧愁便离去了;而人这漫长的一生中,却有无数烦恼接踵而至。也许烦人的琐事本就是生活的重要的一部分,更是漫长岁月带来的独特体验。
- 有些虫朝生暮死,有些仅有几个月或几天的短暂生命,几乎来不及干什么便匆匆离去。没时间盖房子,创造文化和艺术。没时间为自己和别人去着想。生命简洁到只剩下快乐。我们这些聪明的大生命却在漫长岁月中寻找痛苦和烦恼。一个听烦市嚣的人,躺在田野上听听虫鸣该是多么幸福。大地的音乐会永无休止。而有谁知道这些永恒之音中的每个音符是多么仓促和短暂。
- 当千万只小虫呼拥而至时,我已回到人世间的某个角落,默默无闻做着一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认识几个人,不知道谁死了谁还活着。一年一年地听着虫鸣,使我感到了小虫子的永恒。而我,正在世上苦度最后的几十个春秋。面朝黄土,没有叫声。
——《与虫共眠》
人与人
还有一篇讲了作者对于一个人的观察——《冯四》
一个人的一辈子完了就完了。作为邻居、亲人和同乡,我们会在心中留下几个难忘的黑白镜头,偶尔放映给自己和别人。一个人一死,他真真实实的一生便成为故事。
而一村庄人的一生结束后,一个完整的时代便过去了。除了村外新添的那片坟墓,年复一年提示着一段历史。几头老牲口,带着先人使唤时养就的毛病,遭后人鞭骂时依稀浮想昔年盛景。在活着的人眼中,一个村庄的一百年,也就是草木枯荣一百年、地耕翻一百次、庄稼收获一百次这样简单。
其实人的一生也像一株庄稼,熟透了也就死了。一代又一代人熟透在时间里,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谁是最后的收获者呢?谁目睹了生命的大荒芜——这个孤独的收获者,在时间深处的无边金黄中,农夫一样,挥舞着镰刀。
他的那几亩地总是荒荒地夹在其他人家郁郁葱葱的麦田中间,就像他穷困的一辈子夹在村人们富富裕裕的一辈子中间——长长的一溜儿。
与一生这个漫长宏大的工程相比,任何事业都显得渺小而无意义。我们太弱小,所以才想于出些大事业来抵挡岁月,一年年地种庄稼,耕地,难道真因为饥饿吗。饥饿是什么。我们不扛一把锨势必要扛一把刀一杆枪或一支笔,我们手中总要拿一件东西——叫工具也好、武器也好。身体总要摆出一种姿势——叫劳动、体育或打斗。
有几个晚上我溜到窗根也没听到什么,屋子里一片死寂,不知冯四正面朝一生中的哪几件事昏昏而睡或黑黑地醒着。
我和冯四一样,完成着一辈子。冯四先完工了。我一辈子的一堵墙,还没垒好,透着阳光和风。
——《冯四》
这是作者对于村庄中的一个人的观察。冯四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犯下过什么弥天大罪,仅仅是光棍一辈子、家徒四壁、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肯定有人会问,这有什么好观察的?观察人的过程中事实上是读着一本本书,或许只是一面之缘,但是人的一生都早已写在他的脸上、写在他不经意地动作上。
曾经的我也酷爱观察人。那是高中在地铁上,由于地铁运行的嘈杂的轰鸣声,在地铁上似乎干什么都不尽如人意,我只好选择了看人。那位穿着布满皱纹的衣服的中年男人,是否在为了工作的压力而烦心呢?面对哭闹着要手机的小孩,家长紧皱着眉头,又在想着什么呢?我心中有着各种猜测,而且不需要告诉他人。形形色色的人啊,千人千面,似乎怎么看都不会腻。这是一种难得的上帝视角,似乎很轻松地,我们便能看到每个人的一生。当然,到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一生,也许我们并不能活出另一个样子——比他们更好或更差劲。但是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豁然开朗,整个世界都清澈起来。就如刘亮程在《冯四》这篇文章中的一样。他看到冯四的屋内是一片死寂、黑暗的,冯四的辈子结束了,但是他自己的一辈子还透着阳光和风。
曾经看过贾平凹写的一篇小文章《看人》写的很好,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地铁入口,在立交桥头,人的脑袋如开水锅冒出的水泡,咕噜咕噜地全涌上来,蹴下来,平视着街面,各式各样的鞋脚在起落。人的脑袋的冒出,你疑惑了他们来自的另一个世界的神秘,鞋脚起落,你恐怖了他们来在这个世界要走出什么的方阵。芸芸众生,众生芸芸,这其中有多少伟人,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文学家,到底哪一个是,哪一个将来是?你就对所有人敬畏了,于是自然而然想起了佛教上的法门之说,认识到将军也好,小偷也好,哲学家也好,暗娼也好,他们都是以各自的生存方式在体验人生,你就一时消灭了等级差别,丑美界限,而静虚平和地对待一切了。
这样,在街头上看一回人的风景,犹如读一本历史,一本哲学,你从此看问题,办事情,心胸就不那么窄了,目光就不那么短了,不会为蝇头小利去勾心斗角,不会因一时荣辱而狂妄和消沉,人既然如蚂蚁一样来到世上,忽生忽死,忽聚忽散,短短数十年里,该自在就自在吧,该潇洒就潇洒吧,各自完满自己的一段生命,这就是生存的全部意义了。
人与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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